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啤酒厂,说白了,那天我只是想找份能糊口的工作,没想到后来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,乍一闻像发酵的麦芽,细闻又不止,里头还缠着消毒水、潮气,还有一种发甜发闷的东西,黏在鼻腔里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带我的老师傅老周五十多岁,脸上沟壑纵横,像常年被风吹着、被热气熏着,硬生生刻出来的一样。他也不跟我寒暄,直接从旁边接了一杯刚下线的鲜啤递给我,泡沫雪白,酒液金黄,看着真挺像样。
“尝尝,咱厂的招牌。”
我接过来抿了一口,凉倒是凉,入口也有麦香,可不知怎么,那股车间里的怪味像是顺着酒一起滑进了喉咙,甜腻腻的,后劲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发涩。我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老周看见了,咧嘴一笑,烟熏黄的牙露出来一排。
“新来的都这样,过两天就习惯了。”
我半开玩笑问他:“周师傅,在啤酒厂干活,是不是酒随便喝?想喝就接一杯?”
他没马上回我,只转身看着前面那条缓缓流动的灌装线。绿色瓶子一排排往前送,像队伍一样整齐,机器哐当哐当响个不停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低低说了句:“想偷喝,没人真拦你。可在这地方待久了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停下了,回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怪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。
“你就再也不想碰这玩意儿了。”
我还想问个明白:“啥意思?为什么?”
老周摆摆手,人已经往热气腾腾的车间深处走了,背影很快被白蒙蒙的蒸汽吞了。
那时候我真没当回事。我以为老工人都爱拿这些话唬新人,什么“别乱动设备”“晚上别一个人去仓库”“酒别多喝”,听着都像厂里传来传去的老规矩。谁知道后来,我亲眼看见仓库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人影,闻到他身上那股甜得发腻、从皮肉里渗出来的腐气,我才明白,老周一句都没吓唬我。
在光明啤酒厂,酒你想喝就喝,没人抢你的杯子。
可你的身体,会把每一口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叫许青山。
进啤酒厂之前,我是个写小说的,准确点说,是个快写不下去的网络写手。写了几年,没写出名堂,最好的时候也就是能混个房租饭钱,差的时候,银行卡里就剩三位数,还得掰着手指算这个月是先交网费还是先买米。最后那本书我熬了三十万字,数据烂得一塌糊涂,编辑发来一句“建议尽快完结”,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完结,等于没收入。
没收入,等于活不下去。
所以我开始找工作。投简历,打电话,跑面试。学历拿不出手,工作经历更寒碜,很多地方一听我以前靠写小说吃饭,看我的眼神都不大对劲。像我这种人,说难听点,就是高不成低不就。干文职吧,没人要;干技术吧,没本事;最后能接住我的,只有工厂。
光明啤酒厂的招聘启事挂在网上好几天了,要求低得很:不限学历,不限经验,包吃包住,月薪按时发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去了。
厂子在城郊,坐公交得一个多小时。车越往那边开,窗外越荒,路边先是小饭馆、小修车铺,后面干脆就是围墙、荒地,还有一些半死不活的旧厂房。快到地方的时候,我就闻见那股味儿了。不是单纯的酒香,也不是面包房那种发酵味,而是一种更沉、更湿、更腻的气息,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个封闭的大肚子里闷了很久,又被硬生生压着不让发作。
厂区很大,围墙也高,白漆剥落得斑斑驳驳,门口挂着块“光明啤酒有限公司”的牌子,边角都起锈了。保安室里坐着个老头,打着瞌睡,听见我敲窗户,慢吞吞抬眼看我。
“干啥的?”
“应聘。”
他把个油乎乎的登记本推给我,让我写名字、电话、身份证。我写的时候,他眼睛一直在我手上转,像是怕我顺走他本子一样。登记完,他朝里头扬了扬下巴:“办公楼二楼,人事。”
厂区里人不多,至少白天看着不多。远处能听见机器那种低低的轰鸣,像有只大兽缩在地底下打鼾。路边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,几栋厂房都灰蒙蒙的,窗户脏得看不清里面。整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很怪,明明这么大个厂子,该热火朝天才对,可它偏偏安静得有点过头,安静里还压着一股喘不过气的闷。
人事是个姓吴的女人,三十来岁,妆化得挺浓,说话很快,像背词一样把待遇、作息、规矩都讲了一遍。试用期三个月,工资三千二,转正三千八,包两餐,住宿舍,早八晚八,两班倒。我听着头皮发麻,但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挑三拣四,只能点头。
她把表格推过来让我填,最后一页有个知情同意书,字特别小。我大概扫了一眼,上面有一条印得密密麻麻,大意是说因岗位特殊,如个人身体出现异常,要及时上报,不得私下传播不实信息,避免影响厂方名誉。
吴主管用红指甲在那一段上敲了敲:“这条看清楚啊,别以后有点头疼脑热的,就到处乱说。”
我点点头,签了名。
体检也很敷衍,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摸鱼似的给我量了血压、听了心肺,看我一眼,问了句“平时熬夜吧”,我说是,他嗯了一声,盖章,完事。
宿舍在厂区最里头,一排老平房,白墙发黄,走廊一股潮味。我被分到第三间,推门进去,一股汗臭、脚臭、洗衣粉味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发酵气,差点没把我顶出去。
屋里是六人间,三张上下铺,空间不大,光线也差。靠窗那张下铺坐着个人,戴副黑框眼镜,瘦得厉害,正靠着床头看一本书。听见动静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嗯,我叫许青山。”
“杨树。”
他说完就把视线重新落回书上。我瞥了一眼封面,《发酵工程原理》。
我把包放到自己那张靠门的上铺上,简单收拾了下。宿舍条件说不上好,墙皮掉了几块,天花板还留着以前漏雨的印子。外头机器的嗡鸣声在这儿听得更清楚,像从地底下一直传上来,连床架都带着点很轻的共振。
我没话找话:“你在厂里做什么的?”
“质检。”杨树说。
“大学生?”
“嗯。”
我挺意外。像我这种没路走的人来这地方正常,可杨树看着不像。他太瘦,太白,说话也冷,不像流水线上的工人,倒更像那种大学实验室里泡出来的学生。可他偏偏也在这儿。
过了会儿,他忽然又开口了,眼睛还盯着书:“流水线边上的酒,别多喝。”
我一愣:“怎么你也这么说?”
杨树这才看我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平平的,没什么表情。
“因为待久了,你会后悔。”
“酒有问题?”
“酒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至少报告上没问题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可不知道为什么,听得我心里一沉。
晚上其他几个舍友回来,都是中年男人,一身工装带着汗气和酒气。班长大刘长得壮,嗓门也大,拍了拍我肩膀,说第二天我跟他干。老崔最会说话,递烟给我,见我不会抽,就笑我像学生。还有个老孙,话最少,进门就蹲那儿默默擦鞋,从头到尾也没抬几次头。
奇怪的是,这几个人,不管谁跟我闲扯两句,最后总会拐到同一个话题上。
“车间酒头别贪嘴。”
“尝鲜行,别当水喝。”
“新来的都爱接两杯,过一个礼拜你就不想了。”
一个礼拜。
我那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四个字。机器声嗡嗡地灌进耳朵里,宿舍里的汗味和厂里的发酵味缠在一起,越闻越腻。我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,可真要说怕,也谈不上。毕竟再怪,那也是啤酒厂,不是什么坟地。
我当时只想着,先干着吧,活下去再说。
第二天正式进车间,我才知道什么叫耗人。
灌装车间大门一开,热浪裹着酒气扑脸上,耳朵瞬间就被各种声音塞满了。传送带摩擦声、瓶子碰撞声、机器冲压声、蒸汽喷吐声,一层压一层,吵得人脑子都发麻。面前是一整条流水线,从洗瓶、灌装、压盖、贴标到装箱,一环扣一环,绿色瓶子在上面飞快地走,稍不留神就过去了。
大刘把我拽到一段传送带边上,扯着嗓子跟我说规矩。简单说,就是盯着酒瓶,看液面够不够,盖子正不正,标签歪不歪,发现问题立刻挑出来。
说着简单,真上手一点不轻松。线跑得飞快,我一开始眼睛都跟不上,盯得头晕脑胀,手忙脚乱,好几个明显有问题的瓶子从我眼前溜过去,我愣是反应不过来。大刘在旁边一边干自己的,一边顺手替我补漏,吼我:“别盯死一处,看整体!手快点!”
车间温度高,没多久我后背就湿透了。汗流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。空气里那股甜腻味在高温下越发明显,像一层粘稠的膜裹在人身上。我到休息的时候,整个人都有点发飘,只想找个地儿坐着喘气。
休息区就在车间角落,几张塑料凳,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小桶,下面接着阀门,边上挂了一次性塑料杯。大刘说,那是酒头,机器调试或者换线时最先放出来的酒,按理说该处理掉,但车间里一直就那么搁着,谁想接一杯,没人真管。
我头一回正眼去看那桶酒。颜色比瓶子里的深一些,也浑一些,泡沫粗,闻着甜味更重。
老崔笑眯眯凑过来:“咋样,想尝尝?这玩意儿新来的都馋。”
我本来没那么馋,可他们越这么说,我反倒越想试试。再加上车间热得喉咙冒烟,冰啤酒摆眼前,谁能一点不动心。我犹豫了会儿,还是起身去接了半杯。
回头好几个人都在看我,连杨树都隔着几步远抬了抬眼。
我心一横,喝了一口。
第一感觉不是苦,是甜。那甜不是饮料那种轻巧的甜,也不是麦芽自然发出来的香甜,而是很重、很黏、压舌头的那种甜,后面才跟着一点酒花苦味。咽下去以后,嘴里还泛着股古怪的涩,像铁锈,又像什么东西没洗干净留在管道里。
“怎么样?”老崔问。
“挺……怪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他哈哈一笑:“原浆嘛,都这样。劲儿足。”
我没再多喝,半杯下去就算了。可奇怪的是,刚喝完那会儿倒觉得挺舒服,凉,解渴,还有点提神。结果到下午后半程,不对劲就慢慢上来了。
先是口渴,特别渴。不是流汗多那种普通口干,而是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水,我喝了好几次水也压不下去。再后来是头发沉,太阳穴涨,眼前的瓶子一阵清楚一阵发虚,像机器光和玻璃反光全糊到一块去了。
下班回宿舍的时候,我人都蔫了。洗澡时我还特意闻了闻自己手臂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总觉得皮肤里都透着一丝淡淡的甜味。那一晚我睡得很差,梦里全是金黄色的液体,黏黏糊糊往我身上爬,醒来嘴里发苦发腻,恶心得不行。
第二天休息的时候,我本来打定主意不喝了。可那种渴感又来了,嗓子眼发干,浑身都烦躁。看到那桶冰凉凉的酒头,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怂恿我,喝点,喝了就舒服了。
我最后还是没忍住,又接了半杯。
那回喝得更快,几乎是灌下去的。
后果也更明显。下午我开始恶心,肚子里发胀,头晕得厉害,闻着车间里那股味儿就想吐。大刘看我状态不对,叫我去洗把脸,我蹲在水池边干呕了半天,什么也没吐出来,就吐了点酸水。
那天晚上回宿舍,杨树合上书,问我:“又喝了?”
我嗯了一声,没力气多说。
“明天别喝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再喝,你身体会记住。”
我当时没听懂,甚至觉得他有点故弄玄虚。直到第七天,我站在休息区,盯着那桶酒头,胃里还没来由地抽了一下,嘴里自动泛出那股甜腻反胃的味,我忽然就明白了。
不是谁拦着你。
是你自己,再也咽不下去。
我从那天起,真就再没碰过酒头。别说喝了,看一眼都觉得犯恶心。老崔还拿这事逗我,说“熬过一个礼拜就成了”,我听得心里发毛,却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后来几天,身体慢慢缓过来,头晕和口渴都轻了些。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,无非是我不适应那种半成品酒液。直到那天晚上,我回车间找丢掉的钢笔,误打误撞进了仓库。
那天夜班,我本来不值班,可白天休息时钢笔落车间了,我舍不得那支笔,就想着回去碰碰运气。车间里人少,仓库那边灯也暗,我走到侧门口时,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还夹着一种很怪的喘息声。
我心里起疑,就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仓库里堆满了原料和成品酒箱,空气比车间里更闷,更甜,还混着一种若隐若现的腐味。那声音是从一排麦芽袋后头传来的。我轻手轻脚绕过去,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。
他背对着我,身上也穿着蓝工装,整个人缩得很紧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在发抖。再一细看,我头皮一下炸了。
他在抓生麦粒往嘴里塞。
旁边麻袋已经被撕开了,地上撒得都是浅棕色的大麦粒。他两只手一把一把地抓,几乎不嚼,狼吞虎咽往下咽,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堵着东西的咕噜声。那不是饿狠了的人吃饭的样子,更像什么东西上了瘾,控制不住。
我脚底一凉,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蹭到了地上的空塑料桶,发出一点响声。
那人猛地转过头来。
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。
浮肿,发黄,皮肉松垮垮地堆着,眼球发红发浑,像很久没睡过觉。嘴角和下巴沾着麦粒碎屑,还有亮晶晶的口水,胸口那块衣服湿了一大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最吓人的是他身上的味道,甜得发腻,甜到发臭,像熟过头的水果烂在封闭的桶里,最后从皮肤里一丝丝渗出来。
他盯着我,眼神里先是惊慌,接着变成一种恶狠狠的警惕,像我下一秒就会扑过去抢他的东西。
我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也就是那时候,仓库外头突然传来保安的喊声和手电光。那人像受惊的兽一样,四肢并用地往黑处一窜,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,转眼就没影了。
保安冲进来,我指着那个方向说有人,可他照了半天,只看见地上的麦粒和被扯破的麻袋,脸色变了变,接着一口咬死,说是我看错了,是老鼠祸害粮食。
我不信,跟他争了两句,他当场翻脸,说我再乱说就记我工号。
我只能闭嘴。
回宿舍的路上,我腿都是软的。那股味还贴在鼻子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我一进门,大刘见我脸色不对,问我怎么了,我差点就说出来。可话到嘴边,我又咽下去了。保安那反应太奇怪了,像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。说白了,这里面有猫腻,而且不是我这种新人碰得起的。
那晚我睡不着,翻来覆去想那个仓库里的人是谁。是工人?是厂里早就知道却不让外人知道的什么病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第二天我开始留心观察厂里的老工人。白天干活时我会偷偷看他们的脸色、手、嘴唇,留意他们是不是总喝水,是不是总舔嘴,是不是会看着酒桶发愣。看得越多,我心里越不舒服。
好多人的脸都不太对劲。不是病得明显那种,就是一种长期被耗着、被熏着的蜡黄,眼底发青,皮肤发干。老孙尤其明显,他本来就不爱说话,最近更沉了,干活也比以前慢。有次他手让机器边缘蹭破了一道口子,流了点血,他接过棉纱按住的时候,我清清楚楚看见,他低头盯着那血看了两秒,然后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指头。
那一下快得像错觉。
可我看见了。
他舔完以后,脸上浮出一种很古怪的神情,像舒服,又像满足。旁边工友也看见了,可没人吭声,甚至都没人多看第二眼。就像这种事,在这地方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我整个人都冷了。
晚上回宿舍,我旁敲侧击问老孙手怎么样,他抬头看我,眼神木木的,却带着点刺。
“没事。”
“要不去医务室看看?”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
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擦鞋,擦得吱吱响,像在磨什么东西。大刘在旁边咳嗽一声,朝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问了。
我后来去问老崔,想从他嘴里套点话。他先是打哈哈,后来被我问烦了,脸上的笑也淡了。
“小许,有些东西,知道了也没用。咱们都是混口饭吃的,别把自己往坑里送。”
“那仓库里那个……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他立刻打断我,眼神往门口一飘,“也不想见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整个厂里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,所有人都知道墙后头有东西,可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。谁先捅破,谁倒霉。
最后还是杨树跟我说了几句像样的话。
那天宿舍里就我们俩,我看他心情还算平静,就坐过去问他,厂里的酒到底怎么回事。杨树沉默挺久,最后把书合上了。
“你以为啤酒就是麦芽、水、酵母发酵出来那么简单?”
我没吭声。
“传统的是。可工业化之后,很多东西都能省。时间能省,原料能省,工艺能省。发酵慢,就加促进剂;风味不够,就加糖浆和改良剂;酒体薄,就调厚。最后端出来的,外观看着还是啤酒,检测指标也未必超,但里头早就不是你想的那个东西了。”
“所以那股甜味……”
“不是天然来的。”杨树说,“厂里用的糖浆成分很复杂,具体配方我也接触不到,只知道不止是单纯的麦芽糖。它能把发酵周期压得很短,也能把口感做得更‘上头’。可代价是什么,就不好说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仓库里那个人,是不是跟这个有关?”
杨树抬眼看我,那一瞬间我感觉他是想装傻的,可最后还是没有。
“长期接触、长期摄入,会让一部分人代谢出问题。味觉会被改,嗅觉也会被改。严重的,会开始渴望最原始的原料,麦芽、糖、发酵液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甚至对自己身体里的味道也会敏感。”
我想到老孙舔血,胃里又是一阵翻腾。
“那种情况,厂里怎么处理?”
“处理?”杨树笑了一下,那笑冷得我心里发慌,“劝退,给点钱,签个东西。走得悄无声息最好。走不悄无声息,也得想办法让它看上去像别的事。”
“老郑呢?”我脱口而出。
杨树的眼神一下子沉了:“你别再问这个名字。”
我闭嘴了。
可我心里已经有数了。老郑,就是后来失踪的那个仓库管理员。
没过多久,这事真发生了。
那天厂里乱成一团,说老郑夜班后人不见了。门卫登记没显示他出厂,宿舍没回,电话也打不通。车间里议论得沸沸扬扬,赵主任到处压着不让传。到了第二天,厂里就贴了张通知,说老郑因个人原因擅离岗位,按自动离职处理。
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,说没就没了,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。
大家表面上照常干活,背地里却都更沉默了。尤其是夜班的人,去仓库那边都绕着走。可谁也不敢多说,因为说了也没用。厂子不会认,外面不会信,你嘴一张,最后麻烦只会落回自己头上。
我真正下定决心要走,是在我自己受伤之后。
那天贴标机卡纸,我伸手去扯,指头被金属边划了道口子,血立刻冒出来。伤不算大,可我把手抬到眼前的时候,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血腥味下面,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。
不是错觉,我敢肯定。
更吓人的是,我居然在那一瞬间冒出个念头——想尝尝。
那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,我自己都恶心得发抖。大刘赶紧拉我去包扎,还骂我发什么愣。可他骂归骂,等没人了,他又压低声音问我:“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脸一下变得很难看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别瞎想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可我知道,不是瞎想。
那一刻我明白,我不能再待了。不是以后,是马上。
后来怎么走的,其实也狼狈。我借着一次送货司机来厂里吵质量问题的机会,偷偷留了联系方式,搭上了外头一个跑货运的活儿。三天内就得走。我按正常流程辞职肯定来不及,只能自离。最后是大刘帮了我一把,趁白天人少,帮我把东西先转出去,还让我天没亮就走,别惊动别人。
走那天是凌晨,厂区里路灯发黄,车间还在轰鸣。仓库那边黑沉沉的,像压着一口气。我背着旧包,一路往大门走,连头都不敢回。保安在小屋里打盹,我从侧门钻出去的时候,铁门轻轻响了一声,我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,好在他没醒。
出了厂门,外头晨风一吹,我才觉得胸口能喘气了。
我以为离开就算完了。
可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你走出厂门就能甩掉的。
我去跟车,跑长途,住便宜出租屋,换着工作混日子。空气里没了那股甜味,我人是轻松多了,可梦没断过。梦里不是金色的酒液,就是仓库里那个脸发黄的人,有时梦到最后,那个人会慢慢抬头,露出我的脸。
我再也没碰过啤酒,一口都没碰。别人在饭桌上开瓶,我都本能地往后躲。最开始他们觉得我矫情,后来见我是真不喝,也就作罢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不是不爱喝,是我一闻到那东西,脑子里就会起厂里的机器声,起那股黏糊糊的甜味,连胃都会跟着抽。
有一回我在物流园干活,胳膊被木箱划破了。我第一反应不是疼,而是下意识去闻血味。幸好,那次没有甜味,只有正常的腥气。我松了一口气,可同时也更害怕了。因为我已经开始主动去确认这件事了。
我像个惊弓之鸟,总怕自己也会一点点变成仓库里那个人,或者变成老孙那样。
更让我难受的是,光明啤酒厂并没有因为我走了就消失。它还在生产,还在卖酒,还在往外送货。甚至有一回,我跟车到了外地,在商场门口看见光明啤酒搞促销。舞台上音响震天,促销员笑得甜,塑料杯里金黄的啤酒一杯杯递出去,年轻人接过去边喝边说“挺甜的,好入口”。
我站在人群后头,浑身发冷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就像我刚进厂那会儿一样,看见的只是冰凉、金黄、泡沫细腻,听见的只是“新工艺”“清甜回甘”“口感醇厚”。没人会知道仓库里有人啃生麦,没人会知道一个老工人夜里消失得像从来没来过,没人会知道有些味道进了身体,可能就再也洗不掉。
我当时特别想冲过去,把那些杯子全掀了。
可我没那个资格,也没那个证据。
说到底,我只是个逃出来的人。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那些年我到底经历的是工业配方的副作用,还是在高强度封闭环境里被折磨出来的恐惧。可我闻过,我见过,我知道那地方不对。
再后来,我辗转换了更多工作,也试过重新写东西。写来写去,写得最多的还是那段在啤酒厂的日子。不是因为我多念旧,恰恰相反,是因为那段日子像根刺,不拔不行,拔了又流血。我有时候想,要是当初银行卡里再多一点钱,要是那本书的数据好一点,要是我没看见那条招工信息,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一条路。
可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。
很多年后,有一回我坐在小区楼下乘凉,看见一个拾荒老人从垃圾堆里捡出个绿色啤酒瓶。他把瓶口对着光瞅了瞅,里面还剩一点点酒沫子。接着,他伸手抹了一下瓶口内壁,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。
就那么一下。
可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动都动不了。
夕阳照在那只绿色瓶子上,亮得扎眼。我闻不到味道,可记忆里那股甜腻却一下子全回来了,压得我胸口发闷。那老人是不是只是舍不得浪费,我不知道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我想起了老孙,想起了仓库角落那个人,想起老郑,想起老周第一次递给我的那杯鲜啤,也想起杨树说的那句话。
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。
以前我没听懂。后来我慢慢明白了。
有些东西,不一定是把你变成一个怪物,才算赢。它只要悄悄改掉你的感觉,改掉你的判断,让你对不正常的味道习以为常,对本该警惕的东西生出依赖,对甜腻、刺激、快捷、现成的东西越来越离不开,它就已经进来了。
一个礼拜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对我来说,那是我在光明啤酒厂学会的一件事——人对一件东西的厌恶和依赖,有时候根本不是自己说了算。你以为你只是尝一口,凑个热闹,占点便宜,可身体会替你记账。记住那种味道,记住那种反应,记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觉得有些不对劲也没关系,反正大家都这样。
而真正可怕的,从来不是仓库里的那个人。
真正可怕的是,更多人喝着杯里的酒,说一句“挺甜的”,然后笑着把它咽下去,什么也不会怀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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